大荒三月,雪落如絮。林雲立在青石村口,手中捏著半塊火玉,心口一陣火熱,像有碎冰被灼得發疼。村落背靠荒山,風帶來腐葉與鐵腥味。昨晚有個老獵戶說,山裡起了邪火,火是黑的,連雪花都給燙出黑痕。

「這火,有意思。」林雲低聲道。他出身劍宗旁支,師承已逝,獨自修煉《九霄殘火經》,每週打坐,胸前總有殘餘的焦灼感,像心房被火種舔舐。他一直以為是自己根基不穩,今日聞到那股邪火,才曉得自己體內的火種,原來是野性的,需要以劍心調和。

山門吱呀,林雲提劍入林。雪層之上,有黑灰點,如墨潑墨。他踏出半步,劍心微顫,前方雪地突然鼓起一個個細小隆起,連續爆開,滲出黏稠的黑液,滴滴答答,似油非油,溫熱而刺鼻。灰邪鼠群的眼珠像細小的黑玉,齊齊轉來,齒間吐絲,黑絲帶著火味。

「練氣初期的灰邪鼠,卻染了邪火。」林雲劍出如焰,劍身裹層淺白火焰,火意穩定。他用的是《小陰陽劍》,陰劍削骨,陽劍破火,正對這群怪。

灰邪鼠一齊躍起,黑絲纏來,林雲低腰一旋,陽劍橫挑,將絲帶點燃,陰劍連出,連斬十三隻,黑血如墨,滴在雪上,嗞地一聲成灰。他正待收劍,猛地後背一冷,像有人貼著耳邊說了一聲笑。一道白影掠過,身後傳來少女的輕罈聲:「喂,別亂燒我的絲。」

林雲反手一劍壓下,白影一閃,落在三步外,竟是個披白裘的姑娘,眼尾細長,額心有淡紅火印。她皺眉:「你燒了我抓的地網。」說罷,手腕一翻,指尖掐出一朵小花,小花是幻術,眨眼化成九朵,齊齊圍住林雲,邊緣有淡淡白火,不攻人,只封路。

林雲微愣:「你是狐妖?」

她翻了個白眼:「我是白棠,山裡守門的。昨晚黑火一點,就冒出這些東西。你也別想一個人去破山神祭。」

林雲聽到「山神祭」三字,眉頭一挑。村後山上有座廟,舊時山神受香,今日卻傳出血祭。他向前一步:「帶路。」白棠瞥了他一眼,鼻尖皺起,像在嗅他劍上的火:「你身上火氣混著道火,亂燔會傷身。」說到這兒,她指尖彈出一小截白火,落在林雲劍身上,白火安靜如雪,頓時把劍上的赤火壓平。

荒山越走越深,寒風轉暖,黑火的味道越來越重。岔路之上,有一張破爛木牌,上刻「荒骨溝」三字,溝底傳來喀喀像骨頭磨擦的聲音。白棠指了指溝側:「下面是骨魈群,皮厚力大,別跟它們硬碰硬。你若要上山,得先破它們的心火。」

林雲點頭,劍心一合,將《小陰陽劍》的陰陽兩路合併,劍意從烈焰變作冰火交融,一劍刺入黑霧,只聽溝內先是沉默,後猛然轟鳴,像巨大的牙齒合上。白棠輕笑:「不笨嘛。」她袖中跳出幾抹幻火,火光裡浮出九個虛影,虛影各持不同兵器,圍攻骨魈。骨魈怒吼震山地,身體表面浮出血紋,卻被虛影扯住,血紋逐漸暗淡。

林雲乘機一劍點地,劍意如冰火交融,帶著《九霄殘火經》的一線真火,刺入骨魈心口。巨獸轟然倒下,溝內黑霧漸消,露出一汪清泓,白棠看著他:「你劍火有股蠻狠,卻壓得住。」

他淡淡回:「師父教過我,火不是要燒得多,是要燒得準。」

走過荒骨溝,山道折轉,前方有雲崖城的影子。城門樓上掛著一串風鈴,風起時叮叮咚咚,像是在哭。城門前一隊修士站定,甲胄泛著青光,最前那人身側佩玉,腰間火囊里燃著藍火,城主模樣。城主抬手,一枚灰藍印信飛來:「入城需令牌,昨夜外邪鬧得凶,誰人都需上報來處。」

林雲掏出半塊火玉,玉上殘破的字跡映出九霄二字。城主眼底一凝:「九霄宗?」他語氣頓時收斂,拱手:「見過大人。」白棠在他身邊低聲咬牙:「你這破玉,吓死我了。」林雲看她一眼,她撇了撇嘴,不再多說。

進城後,天色漸陰,街兩側有賣符的,有賣怪的,也有賣心火丹的。忽然一道黑影從屋檐落下,落在地磚上,如墨水滲入,一瞬化作數十個短影,齊齊朝林雲刺來。白棠身影一閃,白火成網,罩住短影,林雲劍意一展,陰劍削影,陽劍破招,瞬間清了一片。城主臉色微變:「這是幽影刺客,莫非是昨夜祭品的事?」

白棠冷笑:「不是。」她望向街盡頭,風鈴更響,像被誰扯住。她忽然伸手,拽住林雲袖子:「跟我來,山神祭要開始了。」

山後的舊廟前香火未盡,血案在柱腳。祭師是個瘦老道,臉上紋著山字紋,袖中藏著一根火鞭。他抬頭看見白棠,讪笑道:「小雪狐,你來作客?」白棠不答,指尖一點,幻火成陣,網住血案四個角落,她對林雲側目:「你在外面壓陣,我去揭發他。祭師要活的。」林雲點頭,劍出半寸。

瘦老道見狀,猛地甩出火鞭,火鞭帶著黑火,抽在地上,地面頓裂,血字浮出:「祭生以骨,請山神移居」。他厲笑:「豈能讓爾等礙事。」語罷,血案化陣,黑火成狼,朝白棠扑去。白棠指尖白火一點,狼影破散,她袖中忽然跳出九朵幻火,成九宮位,將瘦老道困在陣心。

林雲踏前一步,劍心合劍身,一劍挑去,瘦老道火鞭迴旋,擋下一片劍意。林雲心裡一沉──這火是道火,卻混了妖火的暴意,若不壓住,會傷人。白棠在陣中心:「你別硬來,他的火有妖性。」她袖內白火忽然爆烈,陣中寒光閃起,瘦老道腳下地面陷落,露出他胸前一塊黑玉,黑玉邊緣刻著骨紋──祭器。

林雲一劍刺玉,黑玉破裂,瘦老道慘叫,卻不倒下,雙手抓地,黑火自他背後匯聚成影,影如山勢,漸大。白棠面色一變:「山神影。」林雲劍心猛地一緊──山神不是神,是山的心劫,凝聚於此,會把城與山連成一体。

他忽然想起《九霄殘火經》里的一句:「火非火,是心所化。」他深吸一口气,劍意轉寒,道火與殘火相合,劍身一點一線,如霜與焰同時出現,硬生生切開黑影的邊界。白棠見狀,低聲一喝:「狐火,壓陣。」她袖中白火與她的額心火印交織,冷光微亮。

瘦老道被這火壓住,黑影忽然裂出一道細縫,像有人從縫裡喘氣。白棠眉頭一挑:「有人在里面。」林雲低喝:「破!」劍心合劍,陰陽齊出,黑影被他劍上一線霜意挑開,山神影轟然崩塌,露出一枚血色石子,骨石上刻著「祭品回山」四字。瘦老道被法陣反噬,吐血倒地。

白棠蹲下,拂開灰,石子邊緣露出一絡白毛,她眼神一凝:「族的長老毛。它們被擄來壓祭?」林雲眉心擰起:「山上還有主。」

風鈴忽然停了,街尾的雲像被誰撕開一道黑縫。九幽的影子從縫裡探出,先是一個手指大的黑點,後來是整片烏雲,雲邊滴雨都是黑色的。城中響起尖嘯,修士們齊齊圍來,黑雲裡傳來低沉的呼吸,山神影剛散,另一影從山中升起──幽山魔魁,山的心劫終於壓不住。

城門前城主,面色一白,袖中藍火顫抖。白棠握住林雲的衣袖:「這家伙是凝丹級,你境界不到。」林雲笑了一下:「凝丹也不是不能動他,只要心火壓住他。」他提劍上前,劍身之上,白火與赤火交錯,呈現奇異的光。

幽山魔魁的聲音像風穿洞穴:「小劍,別以為你們兩把火,能燒我的心。」林雲劍心微一動──它用的是心劫法。見山神影剛散,心劫未穩,正是機會。他腳步一踏,劍意合《小陰陽劍》的陰陽合流,一劍刺去,劍意如火如霜,直逼眉心。

白棠在身後,袖中白火成陣,九宮位一個個亮起,將幽山魔魁的腳步封住。城主帶領護衛,藍火飛來,齊齊壓住它雙臂。城中修士吹響法角,聲震雲霄,白棠忽然低罵:「那老道,祭師不是瘦老道,是背後的那個──山心會的首徒。」林雲眼神一凝,心中一沉:「他在祭師體內放山心。」

魔魁怒吼,雲雨齊變黑的,黑電齊落。林雲眉頭一皺──他劍身的道火與白火需要再融。他忽然想到一個奇法:以《小陰陽劍》的陰劍護心,以陽劍破邪,以白棠的狐火護陣,再以自己的殘火引出它心中的火點。劍意從霜雪轉向細微之火,如火星點滴,沿著魔魁心口滴入。

魔魁一驚:「你想點我的心火?」

林雲低語:「我不點,我讓它自己亮。你的心劫,是你自己放大的恐懼。」他劍意一凝,劍身之火忽然平靜,穩如雪。魔魁的笑聲逐漸扭曲,身影開始分裂。雲崖城的風鈴響起,叮叮咚咚,似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。白棠眼眸一閃:「來了。」她額心的火印忽然亮如月,袖中白火化成九道光束,穿過黑雲,落在幽山魔魁背後,映出九個虛影――狐族九宮。

虛影一現,魔魁的身影開始變淡,它的低吼漸低,白棠忽然伸手抓住林雲的袖子:「快,劍點它眉心。」林雲應聲而上,眉心一點,劍意如針,連通他劍心的霜火,直接扎入魔魁心火的最深處。只聽喀嚓一聲,黑雲碎裂,魔魁身影轟然崩潰,化作一陣黑雨,砸在地上,砸出碎裂的風。雨止,雲散。

山中忽然響起一聲狐嘯,白棠面色驟白:「長老們在山心之下。」她回頭瞥了林雲一眼:「你得跟我去。」林雲點頭。他們奔上山道,城主護著風鈴,站在原地,臉色白得像紙。白棠拉著林雲袖子,邊走邊罵:「那老道是山心會的走狗,他怕九霄殘火壓住山心,就用祭師之身借黑火藏身。你剛才那劍,差點把山心都燒了。」

林雲不以為意:「火是要燒得準,不是燒得多。我燒準了。」白棠翻了個白眼,卻笑了笑。

山心之下,是一個深坑,坑壁上有白骨的刻紋,刻紋邊緣有淡淡的灰火在流。坑的正中擺著一個祭台,祭台上放一枚灰白心石。心石邊緣有白毛。林雲一劍入灰火,灰火竟不燃他,只是黏著他的劍。白棠額心火印一閃,說:「這是狐族的守心火。你不要用殘火硬燒。」她手指扣一枚白符,符光起,心石邊緣的白毛忽然亮起,光如星。

林雲劍勢一變,不再用火,只用《小陰陽劍》的陰劍,削去灰火,陽劍點在祭台,發出輕響。祭台緩緩下沉,露出下方一條細線,似是山心縫。縫裡傳來微弱的聲音:「小棠────」白棠眼睛眶紅,捏住符,貼在心上。她回頭看林雲:「你要小心,九霄殘火是火,不是焰。它的火是穩定的,你別讓它暴動。」

林雲看她,點頭。「我曉得。」他劍心沉入,劍意平靜。白棠捏住符,低聲念咒,符光化成白線,一條條穿過心石邊緣,緊緊纏在心石之上。林雲劍指一點,劍意與符光交錯,逐漸壓住灰火。心石邊緣的白毛開始恢復柔亮,白棠抬頭,笑了:「成了。」

坑上忽然傳來一聲重擊,一道黑影從坑口落下,落在林雲腳邊。是他們剛才破的祭師,卻被山心會的走狗附身。白棠手一翻,白火成網,網住它。林雲劍意一凝,一劍點在它眉心,陰陽齊出,黑影碎成灰。

山心會的首徒藏在坑底石壁的裂縫裡,裂縫里傳出笑聲:「小劍,九霄殘火不是你能守的。你不如把火交給我。」林雲沒答,只是提劍踏步,白棠護在身側。他們進入裂縫,洞中寒熱相雜,壁上都是殘碑,碑上刻著「祭死於此」「山心不死」。在最深處,有一面黑鏡,鏡中映著林雲的眉心,眉心中有一點火。白棠低聲說:「這是心鏡,你若看它,會把你心中的火放大人心。」

林雲點頭,劍心微合。他不看鏡,却用劍意點向鏡面,黑鏡震顫,鏡中出現一個巨大的火種,火種邊緣纏著黑絲,黑絲就是人心恐懼的線。他笑了笑:「心劫。」白棠眉心火印亮起,袖中白火與他劍意相合,兩股火一冷一融,黑絲漸斷,火種忽然平靜。鏡面破裂,鏡碎片飛灑,洞中響起一聲長嘯──那是山心的聲音。

白棠握住林雲袖子:「走。」他們奔向坑口,黑雲再次聚起,坑外傳來修士的呼喊,城主在風前吹笛。白棠忽然低罵:「他又引來一隻小的。」林雲眼神一冷酷,提劍踏出坑口,一劍點地,黑雲碎裂,露出山心會首徒的身形。他穿著灰袍,眉心有山字紋,手中捉著一枚火種。林雲劍意一展,劍上霜火與白棠的狐火合流,硬生生切斷灰袍首徒的手腕,火種跌落。白棠眼疾手快,伸手接住火種,袖中白火一護,火種安靜如雪。

首徒冷笑:「你們守不住它。九幽黑雲將至,火種最終會落在我手。」說罷,他身後的黑雲忽然聚攏,雲中掉出一枚黑鏡的碎片,碎片上刻著他的臉。白棠眼尾一挑:「他是鏡人。」她指尖白火成針,一針刺入碎片,鏡人身影一頓,卻忽然化作無數小影,穿過他們身邊,逃向山下。

修士們齊喝,封住山腳。白棠皺眉:「他會逃到雲崖城的暗市。」林雲點頭,提劍而去。他們穿過風鈴街,追到暗市。暗市裡賣的心火丹突然亮起,黑火沿著藥丹爬滿,暗市裡的人齊齊尖叫。白棠袖中白火成網,林雲劍意如霜火,他一劍點在一枚心火丹上,丹藥碎裂,火卻不滅。林雲心中一亮──他以為是丹藥的問題,卻發現黑火沿著人人心火爬行,這是鏡人的心劫法。白棠低罵:「他要讓所有人的心火相互纏住。」她袖中白火散開成星,照暗市四方,將心火的線全部截斷。林雲劍意一合,穿過人群,直刺鏡人的眉心。鏡人回身,黑火從他背后升騰,他笑:「小劍,你砍不了我。」

林雲劍心一沉,忽然不砍他眉心,只在他腳邊點了一劍。劍意如霜,凍結一線。黑火被這線卡住,無法前行。白棠抓住機會,白火從四面包圍,鏡人的身影被纏住,像被網住的狐。林雲不緊不慢,抬手一劍,陰陽齊出,鏡人的身影忽然碎裂,化成一地黑玻璃。暗市的黑火頓時沒了根,白棠袖中白火一收,心火丹上的黑線散盡。她抬頭對林雲笑了一下:「你這劍點得很準。」

風雪忽止,天空烏雲散開,雲崖城重現藍光。城主趕來,滿身是汗,拱手謝過。白棠把火種放入袖中,額心火印亮起:「九霄殘火不是這麼容易拿走的。你若想守它,先守你劍心。」林雲點頭。

他們下山時,山心會的首徒已逃無蹤,坑邊只留一地黑玻璃碎片。林雲看著白棠:「鏡人說九幽黑雲將至,你要守城?」白棠瞥了他一眼:「我守白棠一族,你守你的道火。」她說罷,忽然伸手拍他肩頭:「你境界到了練氣中期,劍火也壓住了。你若想越級,得多打一次凝丹。」林雲笑:「我會等你一起打凝丹。」她哼了一聲,嘴角卻微翹。

夜深,白棠坐在山上,額心火印如月。林雲盤膝而坐,劍身平放在膝上,火種在他身旁靜靜燃著,如雪。城中有酒香,修士們喝著熱酒,風鈴響了,卻不像哭。山後一聲狐嗚,遠近之間,劍心平穩。

他閉眼,心中想起師父的話:人心有劫,火要守心。林雲緩緩睜開,眼中有一抹淡白的火。他站起身,劍起如風,白棠在旁看著,輕笑:「來吧,先去把黑雲的影線找到,再打一隻真的凝丹。」她袖中白火亮起,照出他眼中的火。

風雪再起,這一次不是哭,是笑。城中修士齊喊:「守城────」林雲踏步,提劍,劍上霜火与白棠的狐火交错,彷佛天地之間,一線火光直指未來。




文章標籤
全站熱搜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Ryanus 的頭像
Ryanus

Ryanus

Ryanus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6)